老站长

老孙是我原来聘请的施工队长，比我大30岁，却坚持让我叫他大哥。

2000年农电体制改革，身为农电站站长的他和电业所里的12个农电工老哥们儿，因为体制和年龄的问题一起解甲归田回家种地去了，取代他们的是一群平均年龄刚满18岁的“娃娃兵”，

我新调任，恰逢站长他们离岗，那天这帮老哥们儿带着无限的眷恋走了，谁也没说话，留他们吃饭谁也没搭茬，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从建所时就在这儿，一晃儿几十年了，三间小土房里留下了他们青春与心血。

不久农网改造二期工程开始了，局里批准施工单位自己可以组建施工队，娃娃兵薄弱的技术根本担当不起施工的重任，生产部门的同事和单位的职工都跟我说：要把老孙请出山，那啥事都解决了。

几次登门拜访都吃了闭门羹，后来见面了，可是老孙态度十分坚决，他说自己太伤心了，捏了一辈子钳子把儿，临了被扫地出门了，“老弟，大哥看你人挺好，也来了好几次了，不是不给你面子，大哥从电业所大门迈出那一刻，是啥感觉你知道不？我们象一群没娘要的孩子被抛弃了，当初建电那会儿我们遭多大罪呀，谁的手脚脸没被冻坏过，零下30多度，白毛风冒烟雪，一干就一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一年四季春种秋收，庄稼院最忙的时候也是单位最忙的时候，春秋两检加百安，咱能不干么？卸磨-------我起誓这辈子只要活着，就不迈进电业所半步，”两行浑浊的泪水流淌在布满皱纹的面颊，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感受，年轻的时候他完全有机会进乡农机站，但就因为他爱这一行才没走，如果当初去了乡里，他现在就是国家干部了，也能享受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就为这媳妇跟他干了半辈子仗。话都说到这份儿了我不愿强人所难了，

临走司机对他说“四叔，咱现在的家底你清楚，就那帮孩子能拿得起来？你也忍心？真的能放下？”

或许这席话起了作用，第二天他背着工具出现在电业所“老弟，我和老娘们又干仗了----” 就这样他出山了，在没有谈报酬和待遇的前提下。一声号令老哥们儿全部放下家中的农活重操旧业，他唯一向我要的就是工程指挥权，并且是绝对的，我同意了，附加条件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

4月末春耕在即，二期改造工程也如期开工。多年的合作，使他们工作起来根本不用管，活儿都在他们心里呢，人员配置还是按他们在岗时的配置，站长根据他们每个人的长处予以分工，队伍进驻改造村屯后，任何施工队员都不能再请假了，在这里他是绝对的领导者。

熟悉站长的人都知道他“恨活”，大伙儿原来都背着他叫他“孙扒皮”，冬、春两季施工每天两顿饭，早饭后派工领料，当天的活儿干不完不许吃饭，每天施工结束后，他要检查施工工艺、核对剩余回收材料、检查当日发放的工器具，最后攥着筷子，在伙食点儿的地中央开始一天工作的点评，站长的脾气不好张口就骂人，大家谁也不敢反驳，因为他说得句句叨骨头，不给你反驳的机会，每天的总结通常都要进行40十多分钟，我总认为有些冗长，而且常闹笑话，比如：裸铝线他叫“课铝线”；二次保险他叫“ＫＪ”；亘长他念“旦长”诸如此类。好在大家已经熟悉了他沿用多年的“技术术语”，最后总要问一句“所长，你讲两句不？”我每次都摇头，这是他的舞台他是总导演，手下的那群弟兄是他的演员和道具，“开饭”，大家便会发出一声欢呼，庆祝他终于讲完了。

晚饭后是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会想法儿把娃娃兵们支走，伙食点儿就成了他们的独立王国了，喝酒打牌聊天胡侃，弟兄们可以好好出出气，合伙整治这个“孙扒皮”，大家串通好赢他钱、灌他酒，他也认，用着总方式保持着和伙伴们的关系，用他自己的话讲：骡子、马累了一天还得打两个滚呢！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我至今难忘。

站长身体不好有肝炎，我经常看见他脸色蜡黄右手拄着肋下，出没在工地的每个角落，破旧的迷彩服裹着他瘦弱的身躯，兜里总揣着哗啦哗啦响的药瓶。

7月份进入雨季，局里通知我到牡丹江培训，按计划我们的工量比预定的要提前3个台区，临行前我和站长商量“先放一放吧，让大家歇歇，趁着这档儿都回家整整地儿”他没说话想了想“你去吧家里有我，不行就都放回去”。

20天后等我培训结束回来的时候，两个台区进户改造都结束了，看到我他只是淡淡地说“台区料不够了，该到局里领了”这期间我往回打电话，他都说工停了、人放了，后来我才知道，我走后工程一直是顶着雨干的，站长给娃娃兵们卖了雨衣，老哥们儿都是披着塑料布干的，道路泥泞水泥杆无法用四轮车倒运，站长硬是用绳子让大家拽到位的，就连挂线都是顶着雨干的，为此他和这帮朝夕相处的弟兄都翻脸了，如此拼命的工作，让大家不免猜测他会得到多大的好处，甚至有传言说整个工程是我俩包的，谣言传到他耳朵了，气得他暴跳如雷，开了一下午的会，为证实自己的清白，他宣布：明天解散队伍回家种地，可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又一如既往的派工付料。

工程进展的很顺利，在年末的时候，21个台区、45公里线路提前改造完毕，就在工程刚刚结束的时候，我调离了电业所，站长和他的弟兄们又一次回家了。后来每到秋季他都会用客车捎来一麻袋土豆，从匀称的“个儿头”就能看出，每个土豆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站长就是这样一个质朴的农民，同时也是一个敬业的老电力工作者，在他的身上我看到那一代人对待事业无悔的追求，他们没有太高的文化、没有太高的水平，却同样有一颗对电力事业无比热爱的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