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灵魂

恩格斯说，构成悲剧的基础，是“历史必然的要求与这个要求的实际上不能实现之间的冲突”。冲突的结果，是“美好的东西被撕碎”（托尔斯泰语）。当毁灭的尘埃落定在理性层面，悲剧提供了思索的观照，人类从中慢慢找到了救赎自己的出路。

古希腊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俄底浦斯王》中的俄底浦斯，弑父娶母而毫无所知。当他最终发现杀害父王拉伊俄斯的凶手正是自己，而自己的王后伊俄卡斯忒却是自己的母亲时，百感交集的俄底浦斯刺瞎双眼并放逐自己。这出旷世悲剧，通过无辜的俄底浦斯毁灭，展示出人类在童年时代的局限、困惑与挣扎。人类在认识自身时所必然付出的代价，为告别“俄底浦斯”、探索自己在大自然中的位置，铺就了艰难曲折的路径。

人类社会在幼稚时期，同样历经着“俄底浦斯”式的悲剧。戊戍变法失败后，谭嗣同身陷囹圄面临劫难，当大刀王五冒死营救，谭嗣同却坚辞不从：“各国变法无不由流血而成，今吾国未闻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谭嗣同从容奔死，慷慨赴难。如果说戊戍变法的失败，是中国近代启蒙思想者向封建制度挑战的悲剧，那么，谭嗣同则用自己的鲜血，把这场悲剧涂染得更加壮烈痛切。谭嗣同碟血的悲剧，使当时还处在麻木状态下的国人受到极大刺痛，从而唤醒一批批仁人志士，向腐朽的社会制度发起更为猛烈的冲击。中国社会沉闷的历史章节，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血腥的悲剧伴随毁灭的余烬，总能留下野蛮和愚昧的劣迹，折射出悖离历史规律的荒谬，荒谬孕育了真理，启发人们上下求索。文明进步之光开始洒下丝缕般的光泽，在这样的光泽浸润下，人类社会渐渐从昏睡中觉醒。

南宋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与表妹唐婉青梅竹马，恩爱情深，但因陆母不喜欢唐婉，俩人的婚姻被生生拆散。多年后，陆游在沈园游春时与唐婉相遇，诗人感慨系情，纵笔题下千古绝唱的《钗头凤》。唐婉见到这首缠绵凄苦、情思悲凉的词句，不胜感伤哀愁，终在郁郁之中离世。五十多年后，失意的陆游再次来到沈园，旧景依然，佳人不再，年已八旬的老翁为此流下绵绵相思之泪。陆游把萦绕自己一生的情怨，涂写在沈园南墙上，含恨而终。

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悲剧，陈列着那个时代的精神标本，斑斑泪痕，透析着人类情感田园的荒芜枯萎。拂去千年岁月蒙尘，这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毁灭，结晶了人类至高无上的尤物，令人为之地老天荒，至死不渝。

俄底浦斯、谭嗣同和陆游与唐婉，他们共同点燃了人类穿行在漫漫长夜里的精神烛光，烛光投下的光影，是伴随人类走出长夜前一出出无法摆脱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