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一个黄昏,回到绿野环抱的小村。麦苗已经齐膝,晚风轻拂,绿波浩瀚无垠。小村仿佛烟波中的小岛,房顶树梢炊烟飘渺,幻如蓬莱仙境。恰到晚饭时分,呼儿唤女,鸡鸣犬吠,又似桃源人家。正是槐树花开时节,暮色中香气时淡时浓,偶尔掺杂着甜丝丝的味道。白首的翁媪,尚在十字路口闲谈闲坐,直到日隐西山,初月将升。
我不似贺知章对故乡的阔别,也没有他的悲凉与感叹,只要有空,我怎会抓住一切机会回故乡去,温习我永不变味的乡音。每一次回来总会发现乡村新鲜的美,陶醉在大自然的声、色、气、神中,幸福得几近雀跃。多么幸运,我降生在美丽的洪泽湖南岸的一个小村庄,我在故乡的滋养下长大成人,当我从城市中暂时解脱出来,再次投入她的怀抱,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温和和淳美,懊悔从前的岁月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在故乡的小路上走一走,去田野上放纵视野,涤荡心胸,站在高岗仰望云走云飞,俯瞰烟火人家,美不胜收。
这次回到故乡,正值春浓。尤其傍晚,花树香浓,草木香清,醉人的气息在暮霭中氤氲,或许是春不醉人人自醉。我家一棵老槐树,邻家有棵老槐树,都是高冠若盖。槐花如风铃,白花満树叮咚。小院中的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小饭桌四周边吃边谈,口鼻之间,全是花香,分明喝的是米汤,却是些醺醺欲醉的感觉,是花香太浓了。月已下山,树冠的那一边有光亮,树冠下的人家闲散谈天,砖蓝色的天际,空气凉香糅合,心头的幸福轻轻一漾,整个人都酥了。
天色将明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嘈嘈切切浅吟轻唱,间或稍息片刻,可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花树夜雨,把心境牵得很悠远,人也变得善感起来。天明雨住,空气明静,稍有点凉意,较绿的叶子上尚见昨夜的雨痕,低头望去,满地雪白的槐树花儿,仍在散发着清香的气息。朝阳初升,阳光透过金色的树隙,斜照在满院子的落花上,明明暗暗,恍若梦幻。我忍不住雀跃,又怕踩坏一地的花儿,只得压住性子,用扫帚把她们轻轻拢在一处,牵起一朵槐树花,看看那嫩绿的花梗,终于忍不住吮了一下,甜丝丝的清香爽口。
上学的孩子从院门口路过,看见这堆花儿,哄哄地跑进来,围住了,手忙脚乱地抢着抓着,他们把槐树花踩得一片狼籍。一位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肯定爬不上那棵树。他的小手指的不是我家的老槐树,而是邻家的老槐树。我识破了他的诡计,说槐花吃多了要炸肚子的。“我们才不怕呐!”他们急切地表态。钩槐花,我曾是老手,拿上一根又细又长的绳子,一头系个小秤砣,抡圆了扔上去,缠在最繁华的那一枝上,一使劲,咔嚓一声就会落下白花花香喷喷的一串串来。我很把这绝技传授给他们,但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要迟到了!孩童们哄地一声就跑散了,花树之下,只剩了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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