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那只木箱里的布鞋拿出来递给我时,我知道木箱里的布鞋已经完了,这是最后一双鞋子。
那只木箱是属于鞋的,确切地说是属于我的布鞋。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那只木箱里寄存着我的企盼,那里有着穿不完的新布鞋。
在我慢慢懂事的过程中,才知道那只木箱的容量是极有限的,它的充盈只是奶奶经常往里面补充做的布鞋,那些布鞋是奶奶一针一线在昏黄的油灯下做的。那时候乡村还没有通电,奶奶总是戴上花镜,凑着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做针线活,专注的眼神,似乎怕一个针脚走斜。直到现在我还拿一个问题问自己:为什么同在煤油灯下,做作业的我脸被煤烟熏黑了,而奶奶的头发却由黑而变得灰白,再到白呢?我曾经问过把我抚养成人的奶奶:“为什么我们只穿布鞋?”奶奶说:“人小的时候要穿布鞋,布鞋养脚,只有养好脚,这一辈子才能走好路!”
那只木箱在我考上高中时达到了最后一次极限容量。那一年我十五岁,奶奶六十岁,她已经没有太大的手劲来一针一线地纳千层底了,在行将出阁的姑姑帮助下,布鞋又把木箱的所有空间填满了。填满的木箱里一共有十六双布鞋,按照冬天一双棉鞋,春夏秋各一双单鞋,让我能够穿到十八岁。我不禁记起奶奶常对我说的:“十八岁是一道坎,到了十八岁,你就该到大世面里去,就不能再穿布鞋,穿布鞋人家会看不起咱,笑话咱的。”
尽管这几年我对布鞋百般爱惜,可日日在钢筋水泥间奔走,布鞋还是过早的损坏了,于是我开始惊叹于时间与空间转换的速度太快。从我进县城读高中,奶奶把第一双布鞋给我,到我在省城读书时穿上她给我的第十三双鞋,又到现在,当奶奶把那只木箱里的布鞋拿出来递给我时,奶奶微微抖动的手,使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木箱里最后一双鞋子,那只木箱就这样的空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满了。
卸掉重负的木箱已经老态龙钟,我轻轻地一按,一小块木片就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竟没有一点声音。而在木箱变空的过程中,奶奶的眼神似乎也习惯了远望,望着岁月的深处,也望着距离上的远处。箱子里的鞋一双双离箱子而去,就象在奶奶身边长大的一个个儿女孙辈远走漂泊一样,一切在离开后似乎都孤寂了下来,只剩下空空的木箱与守望的奶奶,在乡间守着贫瘠而朴素的家园。
我拿着这最后一双布鞋时,奶奶用那种饱含期待但又平静的眼神看看我的脸,又看看那最后一双布鞋,似乎我们都是她的孩子。我把布鞋放进包里时,奶奶说:“脱下你的球鞋,你试试这双布鞋让我看看。”我试了一下,鞋明显的小了,我竟然没有穿上;又试了一次,费了好大劲才穿上,明显地感到约束。奶奶看我试鞋的时候,眼神黯淡了许多,看着我把鞋穿上了,又转过脸去看远方。也许是自言自语,也许是对我说:“都长大了。鞋不能穿就带在身边,想穿,多穿几次就会合脚的,等鞋合了脚,走路就会稳当了。”
我在城中一栋向阳宿舍楼居住,我把穿坏的布鞋放在廊上让它享受城市的阳光。它的周围摆满了各式皮鞋与运动鞋,它在中间以“丑石”的身份存在。在我草就此文时,看到这场景,突然想起一句朋友曾经送予的话语: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但这件事物还在,只要事物还在,时间便没有时间。
丢失了时间不是最值得悲痛的,最值得悲痛的是丢失了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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