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时候乡村来了个豫剧戏班子,唱的是《包公陈州放粮》选段。包公就是咱们合肥的包拯包大人,宋朝的时候包公坐镇开封府,不知道在河南为老百姓做了多少好事,或许是为了表示对包公的尊敬与亲切,乡村人都称包公为包黑子。
戏散场的时候,看戏的老人说今天的包黑子唱的不好,声音不够洪亮,有一点像奸臣,忠臣说话都是声如洪钟,包黑子这样的清天大老爷更应该比一般的忠臣声音还要宏亮,还是李集的李黑子唱的好。三十多年没有听到李黑子的声音了。爷爷说李黑子并不叫李黑子,因为只唱包黑子的戏,听众都叫他李黑子。爷爷说他小时候就爱听包黑子的戏,但是那时候还有点怕包黑子,包黑子的声音吓人,脸黑的吓人,小孩子看见包黑子出场的时候,就跑开或者把头埋进大人的怀里。爷爷说包黑子不是谁都可以演好的,在我们那方圆二十里,只有李集的李黑子配得上唱包黑子。李黑子的脸黑是他的天然优势,但他的宏亮声音才是他的最大优势,据说他的声音十里可闻。
爷爷并没有说李黑子的脸有多黑,是不是真的比锅底还要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去了解,因为乡村人形容一个人黑是没有多少分程度的形容词可以用的,他们说一个人黑只有一种比喻方式——脸比锅底还黑;至于声音是不是十里可闻也没有办法考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李黑子的声音也许并没有专业演员那样的纯正,但是他的那种吼声一定如同虎啸,因为那种声音一直留在爷爷他们这代人的记忆里,至今仍然有回音,这正符合了乡村人对包公的认识,一脸正气,气可动天。那时候唱戏没有什么化妆的器材,扮演黑亮就涂抹墨汁,在台上一出汗,黑脸就变成了花脸。而黑子那张黑脸,正好直接充当包黑子,不用化妆,就可以直接上台。
在我们那一带,李黑子把包黑子“统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李黑子本来有机会离开那方圆二十里的小地方,在省城的大舞台去表演,但是李黑子没有走,还是留下来给这方圆二十里当黑清天。据老年人说李黑子拒绝去省城以后的那场戏就是《包公陈州放粮》,我现在想也许那时候李黑子真的就像包黑子一样在给乡村的百姓放粮,只是放的是精神食粮。
关于李黑子去世的方式在乡村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李黑子是在台上吼一个高音的时候,吐血倒下;还有一种是说李黑子早上吊嗓子的时候吐血而死。总之两种说法都说李黑子是吐血而死。爷爷不知道李黑子到底是哪种方式死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确实是吐血而死,是一次高声唱戏累死的。
爷爷说李黑子出殡的时候,他到李集去看了,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很多人。他说那场面排场很大,像陈州放粮里老百姓等包黑子的时候一样大。爷爷的比喻或许有点不恰当,陈州放粮老百姓迎接的是活命机会,但是送别李黑子的场面却是送别一个乡村艺术家的生命;也许爷爷的比喻很恰当,在乡村是没有“艺术家”这样的称呼的,老百姓需要的是“粮食”,在任何时候他们总想着粮食,当然包括像李黑子这样种植精神食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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