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启示

曾见过这样一幅漫画：有人请雕塑家塑一尊有双臂的维纳斯像，雕塑家“满足”了此人的愿望，只是塑像的手臂上多了一幅手铐。这的确是件构思奇特、耐人寻味的作品，我常常在思考：漫画的作者想要告诉我们的，到底是什么？ 

当“完美”主义燃尽了理想的激情，理性的萌芽促使人们反思对审美认识的定位，维纳斯可以被视为这种反思的概念化产物。当维纳斯以美的典范进入人们的审美视野，“完美”主义被逼退到尴尬的境地，美的神秘的面纱被撩开，她真正的面目被不断揭示。

美国作家海明威的小说《老人与海》中的主人翁桑地亚歌老人，是古巴的一位渔夫，他在连续四十八天没捕到鱼的情况下，终于钓上了一条大马林鱼，老渔夫与马林鱼在海上搏斗了两天两夜，最终将大鱼刺死。在返回的途中，遇到鲨鱼的纠缠和威胁，老渔夫又与鲨鱼展开了殊死较量，结果大马林鱼还是被鲨鱼吃光，老渔夫拖回来的只是一副马林鱼骨架。表面上，鲨鱼是事实的胜利者。老渔夫面对强大敌手，坚持到底，决不放弃，他用过程证明了自己才是真正的胜者，他带回来的马林鱼骨架，其实是他自己的精神骨架。老渔夫在与马林鱼和鲨鱼搏斗中，孤独无援，疲惫不堪，人力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和孱弱，暴露无遗。但这丝毫无损主人翁在读者心目中的形象，相反，《老人与海》所以成为名著中的经典，正在于老渔夫身上不仅真实地表露出了面对自身限度的无奈，同时在对比悬殊中，所展现出的挑战极限的勇气、百折不挠的坚韧、绝不言败的的自信。老渔夫在与对手搏击时兼备渺小孱弱与硬汉品质，让人领略到人类征服自然的悲壮与崇高，艺术上则获得了一种壮美的享受。

前苏联作家拉甫连尼约夫的中篇小说《第四十一个》的主人翁马柳特卡是个神枪手，她在战斗中曾击毙了四十个敌人，当她瞄准第四十一个时，准星里出现的是一个英俊的敌人，恍惚的神情使她第一次失手。后来她和战友押送俘虏过海，俘虏正是那个英俊的白俄军官。由于在海上遇到风暴，船上只剩下马柳特卡和俘虏被海浪冲到一个荒岛上幸存下来。在特定的环境中，两人的敌对关系暂时被生存的需要所代替，马柳特卡再次为英俊的俘虏而动情，他们的感情在相互依存中燃烧。当海上出现白俄的船只，俘虏企图逃奔时，马柳特卡举枪击毙了自己深爱的男人，然后又本能地扑上前去抱起他痛哭。一个红军女英雄与敌人相爱，这种近乎荒诞的、似乎令人难以容忍的艺术形象，其实并不违反人性的真实。马柳特卡既是一个英雄，同时也是一个女人，她爱的是一个男人，击毙的是一个敌人。小说揭示出这一符合人性特质中“不完美”的一面，反而让一个充满着血肉情感的、真实的女人，和一个令人敬佩而又信服的英雄，在读者的审美理想中实现了重叠。

毕竟，马柳物卡们经历过长时期争议的命运，“重塑维纳斯”的审美惯性，让人隐隐怀疑“完美”主义是否真的走到尽头。如果漫画的作者是想通过具有讽刺意味的形式，唤起人们对审美结构进行深层次反思，那么维纳斯塑像上的双臂，应该是一种抽象而直观的警示，而双臂上的手铐，不正是我们应当挣脱的、束缚我们审美意识不断升华的桎梏？

其实漫画的作者想要告诉我们的，又何止是审美领域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