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秋,自然景色渐渐变得萧疏、凝重起来。枯荷的衰影映满寒气弥漫的水面,黄褐色的树叶在风中飘落,就连姗姗开放的迟桂花,也在一夜微雨中香消玉殒。菊花却这个时节从容绽放,这时,我总会想起翟老来。
年少时我迷上了绘画,上课之余,一切能入画的景物都成了我写生的素材。花很入画,可是当时很少有人养花,临摹的花又觉得少了些韵味。有次经过桥头,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前摆放着几盆鲜艳的植物,转身走近细看,竟是一朵朵盛开的菊花,菊花滋养的肥硕、娇艳,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正在入神时,屋里走出一位老人来,身材虽矮小精瘦,目光却炯炯如电,老人的目光让我隐隐觉到,他的菊花“只可远观,不可近亵”,于是我只好悻悻离去。可每次经过,总忍不住驻足远观,老人并不言语,只是逼人的目光不时从老花镜上闪过。这样“对峙”了好几回,终于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带上画板,离着菊花好几米远,依着一棵梧桐树描画起来。仍然感觉有目光闪来,但老人的神情似乎温和多了。
后来我对老人慢慢有了一些了解,老人姓翟,年轻时到处闯荡经商,由于读过不少书,又生性豪爽,所以深受同道之人敬重,生意也做的很顺。上了年岁后,老人回到古镇,在河边的小桥旁筑起三间茅舍,门前植下几棵梧桐,随意卖些山货,更多的时光,用来看书、养花。老人早年经历不少了冷暖沧桑,对许多事看得很轻,有些事却又看得很重。乡下贫困的人来买山货,常遇到缺一少二的,老人从不计较,他看重的是人气和交情。街坊邻里有不平的事,老人敢站出来主持公道,他不在乎得罪了有些人,却在意大家对他的信赖。
平常的日子,老人喜欢独处,厚厚的线装书,洒满秋阳的菊花,属于他的精神世界。尤其是在菊花开放的时节,每天早上,他要把一盆盆花端到门前,给花修枝、剪叶、松土、施肥,小心、细致的样子,显得十分虔诚。忙完之后,老人沏上一壶茶,靠在躺椅上,品读着竖体文字,陶然于花开花谢。这个时节,老人天天守护在菊花旁边,陪伴着每朵花从含苞到绽放,直至枯萎凋零。他享受着这短暂而又漫长、细微而又丰富的生命过程,他在这过程中慢慢老去,又从中不断重生。
菊花开放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来写生。我在写生时,老人在看书,看累了时,他就把目光投向菊花丛中,这时,他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暧的秋阳。有时,老人在我身后默默看着,偶而也评点几句:画得很象,但少了菊花的精神。我向他求教时,老人回答:春天,百花争放,菊花收藏她们的激情,却能守住绚丽的诱惑,夏天,万木竞秀,菊花吸取她们的炽烈,却不为纷繁所扰,这样,当英华落尽时,菊花才能以无限的暖意,傲视寒秋,独秀霜天。当时我并不理解这些,现在才有所领悟,尽管早已丢弃了画笔,远离了菊花。
许多年以后,我回到古镇,伫立老人的茅舍前,门前的梧桐依然茂盛,只是不见瘦弱的身影和炯炯目光。散落在墙角下的花盆,荒草凄凄。但菊花的精神,却象种子一样留在我心底,每到深秋之时,总会灿然开放。
标签:菊花,开放的时节,繁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