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兆丰,经济学者,北京大学法律经济学研究中心联席主任,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研究员。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博士后研究员,美国乔治·梅森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从事“公共选择”与“法与经济学”领域研究。出版《经济学的争议》《商业无边界——反垄断法的经济学革命》和《经济学通识》等著作。
“在电力紧缺的局面下,价格所能发挥的调节杠杆作用,将显著地影响从能源供应端到输送环节再到需求侧的全链条。”
早在2004年6月,薛兆丰就在《互联网周刊》上撰文《电力紧张:为什么总是忘记价格》。现在,在微博上,这篇文章又再被提及并广为转发。这似乎验证了该文中的一句话——“电力从来都是紧张的”,也验证了媒体曾对他做出的一个评价——“薛兆丰像是个预言家”。
学理工出身的薛兆丰更倾向于认为,这种巧合实际是缘于科学规律。他在新近写就的《公营与私营的异同》一文中说:“至少对人类有限的认知而言,世界是在变化之中的!经济学是为了应变而存在的学科。没有变化,就无需经济学。正因如此,海耶克断言:如何协调千万人之间的行为,如何利用分散在千万人头脑中的信息,才是真正的经济学核心问题。海耶克指出,要协调众人的行为,要利用分散的知识,信息的集中处理是不可能的,那是因为总有些信息是不可能预知的、或不可能言明的、或不可能量化的。缺了这种信息,大规模的计划经济计算就不可能成功;要解决问题,就必须通过市场,就必须由分立的个人并行处理他们独自拥有的信息,才能协调众人的行为和分散的信息。”
再回到今天似曾相识的电力供应紧张局势之下,如何协调众人的行为和分散的信息?薛兆丰说,价格是成本最低的、不会骗人的、直达每个相关人的信息机制,价格会让你知道怎么做。
《国家电网》:您怎么看当前华东地区的电力供应紧张现象?
薛兆丰:在我看来,这是正常的现象,是中国发展得好的结果。正因为中国的生产能力提高了,全世界对中国的需求加强了,资源需求就变得更大了,资源就变得更有价值了。如果生产力很低下,一盘散沙,土地和石油就不会有人在意。资源的价值上涨了,价格上涨也就很正常了。
《国家电网》:您是指电价上涨正常?这说法总会引来很多非议。
薛兆丰:大家必须精准地理解经济学意义上的“公共产品”,它绝不等同于“政府提供的产品”。它是指一人使用不影响他人使用的产品。而“私人物品”,则是指一人消费会妨碍他人消费的产品,即具有排他性或竞争性。
实际上,很多公共产品都是具有排他性的。比如,铁路、航空、公路、电力,你用了,别人就用不了。这些其实都是由政府提供的“私人物品”。对于这些物品而言,不管是由私人还政府提供,“谁来付费”是无法回避的问题。一般社会舆论里,反对公共产品调整价格,尤其是涨价,第一个理由就是“公益”的就应该是低价的或免费的。但是,如果按照这种逻辑推演,那干脆所有东西都政府提供好了,那就是个免费的天堂。
那么,公共产品如何付费?有两种方式,一是税收支付,一是用者自付。第一种方式,即“税收支付”,适用于难以甄别用者的场合。国防和司法等公共服务,都是典型的例子。当外敌的飞弹打过来时,政府再逐家逐户商议国防收费,成本显然过高。警察在街上巡逻,对整个社区的潜在犯罪起着威慑作用,也难以认定谁的受益比谁更大。在这些场合,公共开支应该由一般化的税收来支付。
然而,一旦甄别“消费者”的成本下降,那么“用者自付”原则就变得更加合理和可行,以致胜于一般化的税收。没有哪条铁路、哪间诊所、哪座体育馆是造福全体人民的,它们只能造福特定的人。在这些场合,哪怕供应者是政府或公营企业,开支也应该尽量采用“用者自付”的原则来摊派。
现在很明显,电力是极易甄别使用者的公共产品,就应该遵循用者自付的原则。这有两个好处:一是甄别需求较高的顾客,从而把有限的商品推到使用价值更高的用途上去,以减少社会成本;二是进行逼近的盈亏核算,从而为未来的同类投资提供依据。
《国家电网》:这让我想到采访中了解到的一个细节,五一期间,浙江义乌降温到16摄氏度,结果那两天的用电负荷就上升了4个百分点,因为大家都去开空调了。另一边,义乌的很多企业正在为电力不足而苦恼。
薛兆丰:我们可以用经济学来分析这个现象。天平的一边,是居民舒服便利,不用多穿件衣服;天平的另一边,是企业生产和投资要有充分保障,不管是政府还是哪位经济学家,都很难在这两者之间做出正确的决策。例如,从现在华东地区的发展来看,居民用电的占比越来越大,而企业如果缺电就会危及到产业转型。
这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通过什么杠杆来分配有限的资源。我认为,最好的杠杆就是价格。这一信号能瞬间传输到千家万户每个人的脑子里。即便是最简单粗糙的分时电价,也能让使用者在便利性与经济性间作出权衡。当众多的普通居民将高价时段的电能节省下来,这些电能就会传递到那些在高价时段用电仍有回报的人那里,比如考虑投资的企业家。
《国家电网》:从经济学角度出发,价格杠杆的调节价值如何有效地体现于电力行业?
薛兆丰:真实的生活是多目标的,比如居民要便利舒服、企业要生产和投资,在多目标面前,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做,那就要通过拍卖系统即价格机制来调节。价格机制是一种同时协调每个人的需求的办法,不是要筛选穷人或富人,而是更需要的人。
在电力供应紧张的情况下,我们经常听到的说法是“关键不在加价,而在于增加供给”。这种观点能解决问题吗?首先要明白,“稀缺(scarcity)”和“短缺(shortage)”有区别。稀缺是人类乃至动物均普遍面临的基本约束,稀缺不能成为新闻,也不是经济学家有能力解决的。能成为新闻的、能为经济学家所讨论的,不是稀缺,而是短缺,是当一种固然是稀缺的资源,其价格被人为压低后,引发的拥堵、排队、囤积、浪费和规避管制等现象。具体说,当经济学家试图为解决春运、拥堵、楼贵、缺电等问题出谋划策时,他们没有本事直接提供一节车厢、一条马路、一幢楼房,或一桶石油、一度电,即不能解决“稀缺”问题,但价格调整显然能解决“短缺”问题,即发出正确的信号,调节人们的行为。
价格杠杆的第一个好处是可预期性。哪怕是高价,只要有明确的价格,企业就具备了估算的可靠基础,它对自己能否多付、多付多少、多付的部分能省在别的什么地方等问题的预期趋向稳定。如果拉闸限电了,它就无法预知,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会让企业望而却步。
第二个好处是以竞争实现节流。在使用时,决策者面临的本质问题是,在电力资源供应有限的情况下,是方便居民少穿衣服还是让企业来投资?实际上,这是两个具有竞争性的消费者。如果价格能够产生影响,在16摄氏度时,很多居民就会选择多穿一件衣服而不是开空调。到了夏天,他就会考虑是每间屋子都开着空调,还是集中到一间屋子用一台空调。千家万户的居民改变了选择,就会节省大量的电能,让高价时段用电贡献更大的人去使用,这就是一个大家协调优化的过程。
第三个好处体现于生产环节。即使提价,企业也更愿意购电而不是装柴油发电机,因为它会比较这两种生产方式哪一个更有效。实际上,煤价和电价间长久以来没有形成合理的价格机制,已经严重抑制了电力生产环节的积极性。
在这方面,美国就是经验教训。上世纪70年代,美国经历过长时间的能源危机,油品和电力极其紧缺。当时尼克松总统的对策就是禁止油品价格上涨,取而代之的是层出不穷的行政管制。油品和电力的“标价”的确控制住了,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而只是把问题推向别的方面。首先就是加油站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接着人们开始私下蓄油,偷油的事也接连发生了。为了缩减队伍的长度,政府提出单号车牌单日排队,双号车牌双日排队。可是,队伍的长度并没有减半,为什么?因为邻居和朋友之间开始盛行交换车牌来加油。政府又规定一家只能用一辆车,于是家庭主妇就成了专职司机,从早到晚接送丈夫和孩子上学、放学、上班、下班,而汽油并不能省下来。与此同时,电力的供应也变得非常紧张,因为电力企业没有生产电力的积极性了。
这个景象维持了整整十年,直到里根上任后解除了价格管制,供应量上去了,加油也不用排队了。所以说,电力的“全部价格”是由电力的供求决定的,是不以总统的意志和发令为转移的。如果把电力的“货币价格”压下来,电力的“非货币价格”就必定上去了,因为电力的“全部价格”是不变的。这是全世界都一样的基本规律。
《国家电网》:价格调节带来的弱势群体需求和通胀风险如何解决?
薛兆丰:用价格来分配有限的商品,能促使资源被用到价值较高的用途上去。每当提到这个观点,人们经常会追问:“穷人怎么办?”答案是:不一定但可以考虑采用补贴。
在对稀缺品实施按价分配的同时,若确实要帮助穷人或某种特定人群,那就不妨把他们先识别出来,然后给予补贴。例如,要帮穷人改善营养,那就不仅可以把牛奶送到穷人手上,还可以给穷人发放牛奶券,让他们在市场上选择他们喜欢的品牌。更好的办法,是给穷人发放更为通用的营养券,以便他们在牛奶和其他食品之间自行权衡。再进一步,就是发钞票,那是最通用的补贴。凭着钞票,穷人可以选择一间较亮堂的房间,同时放弃二十瓶牛奶,来改善他的健康状况。须知,这种增进自由的制度安排所带来的效率改进,是定质定量定向补贴所无法企及的,能更有效地帮助他们,并带来更大的社会福利。
同理,允许拥堵费自由浮动、电价自由浮动、房价自由浮动,并给予那些经过合法程序被认定为值得补贴的人以钞票补贴,显然比用限价、限购、摇号、配给和排队来分配稀缺品要有效得多。
至于通货膨胀,是央行发钞机制出了问题,扭曲了社会资源合理配置的信号系统。由于通货膨胀而诱发的诸多管制,不仅不能修正央行的发钞机制,还会为改革设下更多路障。将来,即使通货膨胀得到抑制,它们还会盘根错节地留存。
要知道,未来资源领域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现在不用价格机制去解决,问题必然会越来越多,比如供给减少、污染增多、投资受到压抑、资源浪费严重、腐败滋生等等。
标签:薛兆丰,电力紧张,价格